文/Grace
图/来源网络
近日，76岁的畅销基督徒作家杨腓力公开承认婚外情事件，引起广泛关注与激烈讨论。有人质疑他的书是否仍值得阅读，有人感慨恩赐与生命不能画上等号，也有人因此对信仰本身陷入迷惘。看着层出不穷的评论与回应，舆论多半聚焦于杨腓力的著作、事工与属灵生命，而我的心，却不自觉转向事件中另一位几乎无声承受剧痛的人－他的妻子，珍妮特．杨 (Janet Yancey)。
珍妮特．杨在《今日基督教》杂志的声明中写道：
「我是在一种极度创伤与崩毁的状态中立下这份声明－这样的感受，惟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理解。然而，55年前，我立了神圣且具约束力的婚姻盟约，我不会放弃这个承诺。我接受并明白，上帝使耶稣为世人的罪付上代价并施予饶恕，其中也包括腓力的罪。愿上帝赐我恩典，使我也能饶恕，尽管我所承受的创伤难以言喻。请为我们祷告。」
这份言简意赅的声明，没有控诉、没有指责，也没有埋怨，只有对伤痛的坦诚，以及在恩典中艰难却清楚的选择。读着这段文字，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，我眶眼泛泪，内心久久无法平静。
我理解，因为这条路，我也走过。
几年前，我与先生带着孩子外出逛超市，因手机没电，便借用他的手机拍照。回家后整理照片时，无意间看见他另一个账号中的对话纪录。当我读到那些与性交易相关的讯息时，世界彷彿瞬间坍塌。时间标记显示，那正是一年前——我生完老二不久、他外地出差的期间。
孩子熟睡后，我抓起手机，拉着他到阳台对峙。他先是掩饰、否认，而我也抱着侥幸心理，希望一切只是误会。直到后来，我们一起寻求帮助，在牧者夫妇面前低头祷告时，他终于承认自己出入色情场所，并犯下淫乱的罪。我当场失声痛哭，几乎不敢相信这是我亲耳听见的事实。他含着泪说，自己一直刻意不删除那些讯息，因为在上帝面前良心备受折磨；却又迟迟不敢坦白，因为害怕失去我和孩子。
其实，婚前他曾向我坦承自己在情欲上的软弱，虽然了解这将是很大的挑战，但我被他的真诚所感动。并且他热心追求主，在信仰价值观上十分契合，我以为可以靠着信心去胜过。婚后几年，我们也为此多次争执、求助，关系起起伏伏。直到孩子出生后，生活发生很大的变化，我全身心投入养育，每天疲于照顾孩子，无暇顾及彼此的需要。
得知他出轨的真相后，我陷入极大的愤怒中，也被随之而来的委屈感淹没：生老二，正是我身心最脆弱的时候，因胎盘低置的特殊情况，医生鉴定是高危手术，需及时剖腹产，坐月子期间高烧染疫，身体十分虚弱。而在那之后整整一年，他竟能隐藏秘密，若无其事地与我们共同生活，甚至在聚会中开口祷告。我无法理解，他如何面对上帝与自己的良心。
我的信仰随之坍塌，不断质疑神的爱。当初，我们因共同的信仰相识、相爱，每日查经祷告、了解彼此。我为了实践基督化家庭，甘愿远嫁他乡。婚后，我努力学习经营家庭，甚至长时间为丈夫每天跪地举手祷告。但为何祂不保守我的婚姻，允许这一切发生？我被现实狠狠打脸，仿佛曾经所持守的信念，化为一声声呲牙咧嘴的嘲讽：「妳所相信的那位真的爱妳吗？为什么祂不保护妳，反将妳推入深渊？」
我感觉自己像躺进ICU的重症病人，灵魂在病房中游离哀嚎。尽管夜里难眠，白天仍要勉力撑起身体和精神照顾孩子。生活看似如常，内在却彻底瓦解。看着墙上曾经幸福的全家福，我第一次对那张熟悉的脸感到陌生——那个许下一生诺言的人，竟然背弃了自己在上帝面前的宣誓。我怎能重建对他的信任？
站在婚姻是否终结的十字路口，面对两个嗷嗷待哺的幼儿，我彻夜难眠，脑海高速运转，反覆盘算着未来的方向。一方面，回想过往的蛛丝马迹，为自己活在巨大谎言中而愤恨；另一方面，我也不断衡量留下或离开，各自要承担的代价。当我提出离婚时，先生流泪挽回、悔恨不已。但我感受到的，更多是他对家庭破碎的恐惧，而非真诚的悔改，这让我更加不安。
在极度混乱中，我向生命导师求助。她允许我诚实表达所有情绪，也引导我从第三视角看待当下处境；提醒我不要在风暴中仓促决定，给自己缓和的时间，并留意过往神在彼此生命中的印记；鼓励我写信给耶稣，将自己真实的感受向祂敞开。在一次次流泪书写中，我在神面前打开自己，面对伤痛，也寻求医治。
就在关系最危急的关头，一个曾深刻影响先生的属灵课程刚好展开。他渴望参加，并向老师请教如何面对眼下的家庭困境。我同意了，也希望借着这次学习，我们可以有各自安静的时间和空间冷静。正是那几天，发生了一件扭转我们关系的事情。
课程进行到第二天下午，先生鼓起极大的勇气，在全班同学面前坦承自己所犯的淫乱之罪，并分享家庭正濒临崩解的危机。他向老师提问：自己理性上已认识到罪的严重性，也愿意悔改，为何教会牧者和妻子仍觉得他没有真正悔改？
老师没有急着给答案，而是先分享了自己信主后同样曾跌倒、犯下淫乱之罪，并为此给家庭带来深重伤害的亲身经历。他同理地指出，对妻子而言，这样的创伤极其深刻。随后，他提出三个关键提醒：第一，没有人能靠自己悔改，除非真光照进生命；第二，这次的管教不是出于定罪，而是出于神的爱；第三，若不正视并处理淫乱之罪，其影响将延续至下一代，孩子还小，若等他们长大，伤害只会更深。
老师的回应，令先生的内心深受触动，他当场落下泪来。
后来我们反覆对照时间，几乎就在他分享与被光照的同一时间，我的心，也正在经历一场转化。
那天下午，我在厨房给孩子预备晚餐。切菜、洗菜之际，一个温柔而清晰的意念忽然浮现：「妳是被爱的。」听到这个声音，心里不禁涌上一股暖流，默默回应：「是的，我是蒙爱的，一切都在祂手里。」
伴随着冲洗菜叶的自来水流声，还有切菜的刀片声，那个意念再次响起：「他（先生）也是我爱的。我拆毁他，也必建立他。」那一刻，我彷彿看见先生正行走在黑暗的深渊里，一股深深的哀痛往心底沉。随即，那温柔的声音问我：「妳愿意陪他走这一段出黑暗、入光明的路吗？」
当我说「我愿意」时，我捂着嘴抽泣，几乎站立不住。正在客厅玩耍的四岁儿子跑过来，一脸认真地问：「妈妈，你是在干什么？」我抹抹眼泪，平静一下心情，看着他说：「妈妈在跟上帝祷告。上帝说：「祂爱妈妈，也爱爸爸。」儿子听完，安心地回到妹妹身旁继续玩耍。
我清楚知道，这份感动并非出于自己，而是圣灵的工作。当下心中重担脱落，彷彿所有的忧伤都被安慰了。
当我和先生分享各自的经历时，都感动落泪。他和我道歉，说：「对不起，我深深伤害了你。」其实，在那段时间里，他几乎每天都在请求饶恕，却始终无法走进我的心里。但这一次，我感受到那是出于破碎与光照、由心而发的悔改。而当我分享自己在厨房中的经历时，带给他内心极大的震撼，超过他的理性认知。他说，信主多年，始终觉得与上帝的关系疏离，却在那一刻，第一次尝到何谓恩典的喜乐。
如今回望，那正是神在我们婚姻危机初期所赐下的格外怜悯和恩典。当时，我满心期盼伤痛因此抚平，婚姻问题就此迎刃而解；然而事实证明，那只是修复旅程的起点。如同杨腓力在《光落之处》中所写：「我渴望一个医治与和好的场景，盼望看到我的家庭在解冻，但人生很少遵循童话剧本。」
随着先生转换新工作，生活逐渐回到忙碌常态；因着信任的崩塌，我们之间的冲突并未因此消失。印象很深的一次，两个孩子相继生病，身心疲惫的我将积压已久的情绪爆发：「我恨你！」先生追问：「那妳恨上帝吗？恨祂让我们认识？恨祂带领我们进入婚姻？」我沉默。我说恨自己。他再次问，「妳恨上帝吗？」。虽然「恨」字没有说出口，但我意识到自己处在与神、与人以及与自己关系全面破碎的绝境里。
争吵过后，我再次和生命导师会谈，她问我：「在妳心中，妳、先生和创造者的关系是什么图像？」我说：「先生拿着一把刀刺向我，他背后站着创造我们的那位。」她轻声回应：「真的是这样吗？」
那天，我尝试放下愤懑，来到创造者面前，哀泣地问：「为何迷路的羊却感觉不到牧人的保护？」有一幅全新的画面进入我的脑海：先生背后站着的是说谎者，说谎者用刀刺入了他，当他拥抱我的时候，我和他一起被刀刺透。而爱我们的神站在我后面，也同样被刺痛。「牠伤害不了我，但伤害妳却可以把我的心刺透。在妳受伤时，我已经受伤。」那刻，我看见了一双深情的双眼，充满了哀伤，彷彿整条蜿蜒的泪河，都装满了神的皮袋。
当我转向神，祂用钉痕的双手抚摸医治伤口。基督大元帅率领我争战，从恶者手中抢夺灵魂。我们一起在神的翅膀荫下，高唱得胜凯歌！
然而，在关系重建的过程中，虽然我们在上帝面前重新立约，但犹如一张割裂的纸再次粘合。那条仍清晰可见的裂缝常常提醒我，我们回不到从前了。
有一次先生说：「上帝已经饶恕了我，你为什么还一直给我定罪？」饶恕，这两个字从未那么真切有力地刺痛我的心房。如果说出这两个字，能瞬间将我从受伤的深渊里拯救出来，从此两清，关系恢复如初，那该有多好！可是，它比想象中难很多，很多，很多……我愿意，可是没有力量。我想这么做，可是做不到。难道他就这么轻易地得到谅解，不需要承担后果和代价吗？我不甘心。
那阵子，我向一位经历过同样婚姻伤痛的师母请教。她谈及在婚姻最脆弱的时候，夜里只要超过十点先生没有回家就惶恐不安，只能借着祷告回到神面前。很多时候，祷告结束，她就接到先生说正在回家的路上。后来，在一次外出旅行中，先生公开请求她的饶恕时，她心里早已放下，因为神以自己来代替心里所有的满足。从她的身上，我恍然：选择饶恕，不是我能，而是我愿意。不是一次，是七十七次。而这一切的关系基础是，我活在神的爱里。
透过和她在线一次次聊天，我渐渐理清自己情绪背后的根源，在于内心的恐惧。先生出轨是一个诱因，引发了我过往根植内心深处的恐惧，我不是要把改变的期望放在对方身上，而是需要学习如何面对和处理恐惧，只有回到神的爱里，才能真正胜过恐惧。同时，她鼓励我和先生在这一代好好学习功课，避免下一代重蹈覆辙，成为孩子生命的祝福。
我被她真实的生命见证深深感动，虽然曾经经历背叛，但持守盟约，不断鼓励支持肯定先生，关系恢复更新。先生在她的帮助和支持下，走上全职服事的道路，如今常常敞开自己过去的软弱失败，成为许多破碎家庭的祝福。
自从婚姻危机后，我的生活做了很多调整，除了给自己安排休整身心的时间外，我从养育的焦点中转移，开始花大量的时间关注夫妻关系，重新审视过往自己在关系中的问题，做出具体的调整，比如学习放下掌控，认可对方等。先生早起灵修，固定参加弟兄团契，更多参与家庭，主动给我解压的时间，陪伴孩子成长。我和先生参加了婚姻建造的学习，给彼此写信、洗脚等实际的服务行动，了解并学习满足彼此的需求，关系得以修复更新。
起初，我经历了身份上深深的迷失感，无论是作为妻子还是母亲，都深感无力和挫败，但当我回到「上帝的孩子」的根基身份时，却真实地经历了与神关系的连合。而当我学习正确地回应配偶的错处时，就如同《飞跃婚姻风暴》中所说：「看到在婚姻的困境中，神如何让我们更像祂。」
看到杨腓力的新闻，我问先生感受如何，他说：「是人都会犯罪，每个人都有悔改的机会。」我在挣扎是否写下我们的故事，征询他的意见时，他肯定地回复「可以」。
我们的关系仍然在修复的路上，也常常会软弱，但这一路走来，看到了深深的盼望：「恩典大于毁坏」。
走过家庭风暴，有时和先生单独约会，有时一家人在一起亲暱互动，我很庆幸感恩：在婚姻这条路上，我们虽受过重伤，但上帝亲自医治，率领我们继续前行。
面对珍妮特．杨此时此刻的家庭剧痛，想起曾经深深安慰我的一段话：
「黑暗之中，桥晃动着，我的世界也摇撼着，震碎了梦想。
真相却可能是－神正在黑暗中经过。
桥梁和生活动荡不是因为神遗弃了我们，
恰恰相反——是因为神正从我们身旁经过。
在最深的黑暗里，神离我们最近。」
合十祈祷，愿每一位像珍妮特．杨正在婚姻裂缝中独自承受重量的人，都能在黑暗里，瞥见那道不灭的生命之光！